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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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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小团圆:张爱玲的反刍  

2010-04-27 04:36:00|  分类: [网易]杂感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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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笔记:小团圆 - 玫瑰 - 锦衣夜行

评论家们常常把张爱玲的文字灿烂一部分归功于她的天才另部分归功于胡兰成对她的欣赏肯定,都说尽管胡兰成不是什么好男人但没有人比他更懂得欣赏她,要不怎么感情溃败后她从此萎谢再无好的作品问世。要我说,与其说根源在胡兰成身上,不如说根源在人身上,人群是她作品的土壤。张爱玲不是一个与人交往频繁的人,小时候身边花团锦簇亲戚众多躲不开人,上学后身边都是学生教授好歹仍是被动滞留在人群中,成年后写书成名也时常与文艺圈众人来往,天天身边有个姑姑,炎樱替她设计时装,正是这些与人的积极互动激发她写出文章,你看她几十年来写来写去,写的都是亲戚间的故事同学间的故事香港的故事上海的故事。70年代出版相见欢,被亦舒不理解认为她写来写去70年代还写这些老掉牙,其实相见欢不过是她表大爷胖太太的故事,她20多岁时已经知道的事。赖雅去世后她与人群远离创作大幅减少,接近人群短暂回台湾她写下重回边界,同学少年都不贱写炎樱在美,随后折腾反复,出品的不过是她旧日故事小团圆,她似一只反刍的牛,对着三十年前的月亮,只有旧人旧事信手拈来丰厚可写,新人新事过分稀缺,无法聚集成气候展现在她后来的文章里。她文字枯竭的导火索也许是胡兰成但根源并非胡兰成,而是她自行选择的避世,离开了旧的人群与新的人群隔绝,她故事存粮日少三餐不继。

读小团圆,在线阅读,虽然订了书,还没收到,已经不耐烦,先在网上读。粗略跳跃过一遍,再细读第二遍,这样挺好,知道大致轮廓布局,等书到了手,可以慢慢精读第三遍,查漏补缺,于是基本都记下了。这书不讨厌,看着张爱玲细细聊家常,信息丰厚,她是挑选性回忆跳跃性陈述,并不完全陈谷子烂芝麻不分巨细什么都上,很多段落读起来有快乐感觉,因为似曾相识燕归来前后呼应,她写港大生活,浅水湾饭店,让人想起倾城之恋;她写与胡兰成,许多细节已经体现在今生今世里,只不过她给了更忠实的版本;炎樱与她姑姑,她又分别记录过语录,那时年少话是说给别人听的,当她年老在小团圆里写她们,透析角度又不同,话说给自己听,粉饰减少真相袒露;至于苏青,俩人一起回答过女权问题,她不高兴但是也并不特别计较她与胡兰成的N夜情,苏青并非情场主要敌人;她写表姐表大爷舅舅一家,都有文为证,其实小团圆是本很有价值的书,桩桩件件都有对照,等于给张爱玲所有文章与人物做注解,外人写的张爱玲传成为一厢情愿的解读,没人比她自己解读得更真切。我很喜欢这本书,她与母亲的感情她与姑姑父亲的感情以及与胡兰成的感情来龙去脉,破了很多谜,我最喜欢揭秘的书,哦,原来如此啊,满足好奇心。

有些段子格外喜欢,比如张爱玲说自己在香港读书期间可以背出整本“失乐园”,她英语好我知道,她姑姑都说她英语比中文还好,只是没想到她的英语已经上升到如此高境界,你背本英文书给我看看?再比如香港围城时候,她说她高兴得发疯,因为不用考试上课了,但打仗把对她好的安竹丝讲师打死了,她对上帝道:你待我太好了,其实停止考试就行了,不用把老师也杀掉。 读之莞尔。后来二战结束她又说她希望仗打下去,胡兰成沉下脸说死那么多人你居然希望打下去,她说不过因为这样就可以跟你在一起。都是些很简单实际的愿望,直白地说出来。这段子被人(尤其男人)批评过,说她小资得毫无心肝全然不顾国家沦陷全民生死,身为汉奸妻比汉奸还汉奸,看得我十分不耐烦,男人考虑问题用某种思维,女人考虑问题用另外的思维,张爱玲自己都在文章里写过:女人衡量一个男人以她对自己的态度为标准,即使是个杀人犯她也许都会爱上,因为他杀的又不是她。国家沦陷全民生死是她个人能左右的吗?她不过赶上什么接受什么,生些个人喜怒的小感叹,在背人处写内心独白,自己无需正襟危坐对自己撒谎。

在张爱玲心目里,这一生也就两个人真正伤她的心,一个是母亲,一个是胡兰成,因为她只认真爱过这两个,父亲算不上,不过他父亲有诸多毛病,其实一度对她是不错的,可惜因为后母故,慢慢疏离。母亲的西化独立与自私令她母性淡漠,时常拿女儿当件商品估量:嫁人还是去读书?在一起时不断挑剔指责她这也笨那也不行,全身上下的优点无非是脑袋很圆,养成张爱玲的自卑与逆反,她想靠近她母亲,却不知如何可以靠近,还未靠近已受伤,索性保持距离,本来关系就脆弱,母亲却不经心赌掉张爱玲当做宝贝的安竹丝讲师私人掏腰包给的奖学金,从此母女情绝,成年后自尊心发作不愿亏欠千方百计要还母亲当年投资在她身上的钱,像哪咤一样要割肉还父。母亲送过她胸针,她换成铜耳环,母亲送她玉耳环,她当掉,母亲临死想见她一面她亦不去,感情早就死了,去了好像也没话说,死后遗物拍卖单中有对玉瓶还算值钱,更激发她对母亲的记恨,因为从来没在她行李中见过,想必她是刻意防着不露财,连不图她什么的亲生女儿都不放心。这样针锋相对营营役役的母女关系,读来真觉悲凉。

张爱玲说大人不离婚老说为了孩子,其实她自己就是离婚人家孩子,也没有什么。我倒是同意离婚对孩子其实影响不是大人以为的那么大真想离婚还是离掉算了,但是读完书,发现父母离异对张爱玲性格影响挺大的,倒不是离婚本身,对于离婚本身她觉得“家里有人离婚简直就像家里出了科学家”一样前卫光彩,而是父母离婚后父亲家中不好呆跟着母亲又被她挑三拣四,两边都无亲情两边都靠不住,结果搞得她从小缺乏安全感,父母靠不住,只能到别处寻找安慰,好不容易大了恋爱,以为终于安全了可以岁月静好,试图在胡兰成身上找见安稳。

可惜她偏偏碰见个不安稳的情场浪子。她姑姑说胡兰成对前妻的态度:衔着是块骨头,丢了是块肉。真是刻薄得传神。最初她崇拜他,后来一桩桩一件件看到他骨子里,认清他的优缺点,她不爱人群,他则离不开人群做观众,她对他的文化启蒙完成,他渐渐不专一,她觉得了心下不快,渐渐也瞧不上他,渐渐轻视冷笑。汪政府官员朱子家后来在香港出了本书“春江花月夜”介绍上海南京当时的烟花行当,汪政府官员嫖妓几乎成为一时之盛,胡兰成也不会例外。妓女也罢,他又不间断招惹护士,女房东,逮着个女人就是好,而且无论怎样都能为自己找出理由,连与别的女人肌肤之亲都津津乐道写在书信里给她看,利用践踏她的大度,乡土思想作祟,指望日后几个老婆做三美团圆,害得张爱玲感叹,她自己是有长度宽度厚度,独独在他心中没有地位,还得张开双臂对他喊: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啊。

她将全部感情付出,对方只是受着,该做别的依然做别的,渐渐成明珠投暗,临写婚书时感情已然走了下坡路,婚书倒象形式,给她还债做个交待。这俩人,是可以同甘不能共苦,饱暖之后才能思量高级一层的文化享受,失去地位逃难中的胡兰成,哪还有心情耐心再去欣赏张爱玲精巧的贵族气质。胡兰成的文章看起来也不错,只是感情方面他实在过分沾沾自喜,四处蜻蜓点水而后自圆其说,让人很生厌恶。今生今世如同牡丹,描摹繁华表面,无论如何他都能找出他的歪理来,张爱玲说他是个“无赖人”,死猪不怕开水烫。看过后很替张爱玲不甘心,怎么她的沉默就这么被这厮利用?

胡兰成写道:“我已有妻室,她并不在意。再或我有许多女友,乃至挟妓游玩,她也不会吃醋。”有妻室发生在他们认识之前,女人不大计较,女人计较的是以后,妓女不在同等地位,但凡不长情也犯不着过分计较,只是,有了张爱玲以后女友仍不断,难道她真的不计较?不发作是表面不发作,一个人不爱你那么多,你能奈他何?然而胡兰成竟会自欺欺人掩耳盗铃无耻到一心指望他的女人真心不计较?用句客气的文明话讲:太他妈的不是东西。

所以小团圆看得我既替张爱玲悲凉,那么冷的亲情,那么冷的爱情,那么一颗心无处投寄,空然内心澎湃着海洋,同时觉得好玩,这么多的家事这么多的苟合,现代人不知道几十年前的人其实比现今的人活得更像人,要论私生活他们真正算得上前卫,现代人49年后渐渐被勒令得不象人,隔了这么些年,才开始慢慢恢复了点人样子,筋脉尚不畅,依然带些土气,常常大惊小怪。最后啊最后,看书看得解气,她的故事她来一锤定音,不容外人说三道四乱猜疑。她嘲笑胡兰成的“亦是好的”,让我大笑不止,胡兰成泉下有知的话也许都会脸色讪讪;柯灵老了以后还热情洋溢地追捧张爱玲,完全不记得当年抗战结束后因热情不得回报随后一度对她不理不睬,甚至性骚扰。很多人踩着手电光的梯子爬上去顾盼,张爱玲用小团圆撤了手电光,投之以琼瑶报之以木桃,不领情的她就是不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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